从户县纸箱产业集群看我省工业化发展的道路
张元智 马鸣萧
编者按： 区域（县域）经济发展有多种模式，产业集群是近年来经济界普遍关注的一个热点问题，是培育区域竞争力和形成区域产业架构的重要途径和方式。对经济相对落后的地区，采取该发展模式更应是管理决策者的一种明智选择。本文作者从理论和实践的角度，通过户县纸箱产业集群形成和发展这一案例，阐述了产业集群的经济意义与竞争优势，对我省区域经济的发展和优势产业的形成提供了实证和思路。
在西安市偏西方向约30公里的户县渭丰乡、大王镇一带，有一个制造果品包装纸箱的产业集群。集群内专门制造纸箱的企业约有260余家，此外，还有许多家围绕纸箱制造，生产和提供各种原材料、辅助材料、配套部件及服务的企业，纸箱生产在当地形成了企业之间的分工和协作。自2003年春以来，我们对这一产业集群作了多次实地考察。我们试图通过实地观察和思考，收集产业集群发展的故事，探讨西部地区工业化的发展道路。
户县纸箱产业集群概况
一、起源
户县纸箱产业的形成，与80年代后半期户县本地的苹果产业的兴旺有直接的关系。在当时的果品市场上，户县苹果销路很好，苹果包装逐渐出现以纸箱替代竹筐的趋势。当时渭丰乡出现了两家纸箱厂，生产纸箱以手工操作为主。果品品质与生长环境关系密切，相比而言，户县不适宜种植苹果，90年初期户县苹果逐渐丧失市场，果农纷纷砍掉了果树。然而户县的苹果纸箱在苹果产地礼泉、白水等地却有很好的市场。至1992年，渭丰乡定舟村在短短几年中就出现了60多家纸箱厂。
据两个乡镇的企业办统计，渭丰乡现有纸箱制造企业216家，大王镇有50家，分布最密集的是渭丰乡定舟村。从行政所属来看，这一产业集群虽然横跨两个乡镇，但相互接壤，企业之间联系密切。
二、纸箱产业链条在当地的分布
一个较为典型的纸箱制造厂内部包含的生产环节以及与当地集群企业之间的分工协作关系如下图，图中虚线框即为一家纸箱厂的企业边界。
建造一家纸箱厂的投资，前些年大约需要10万元，现今由于机器设备降价，只需要4～5万元即可。纸箱主要用于果品包装，因而生产具有季节性。一般地，从夏季开工到农历年底，可以一直生产。秋季果品成熟季节，正是纸箱生产最为繁忙的时候。一家小规模的纸箱厂，雇请工人20～30人，可日产7000～8000个纸箱。规模较大的企业，雇工约80人，在秋季生产旺盛时期，可以日产3万个纸箱。在天气晴好的时候，当地公路边、街道上可以随处见到正在晾晒的纸箱。围绕纸箱制造，相关企业在当地展开了分工协作。
1.纸箱制造的原材料供应及上游产业：
(1)废纸收购。收购废纸品、废纸箱，用于化浆再生造纸。户县的牛东、苍游等地有许多家庭专业户，从事各种废品收购、分类整理以及粗加工，他们将各地收购的废纸箱、纸品集中起来，销售给当地造纸企业。目前陕西当地的废纸品已经不能满足户县造纸企业的需求，他们还必须从宁夏、河南等附近省份购入。
(2)造纸厂。户县有各类造纸厂33家。制造纸箱用纸的造纸厂约有10家，他们将废纸箱、废纸品化浆再生成纸箱用的面纸和里纸。据县乡企局估算，全县每年纸箱用纸大约为11万吨，到2003年底，当地产量只能满足需求的一半，另一半需从西安三桥等地购入。
图1一家纸箱厂生产流程及与当地企业的分工协作
(3)涂布印刷。即将大白粉和乳胶混合均匀涂在纸面上，形成白色底色，并且裁切成统一大小的纸张，便于后续彩色印刷。一家涂布纸厂日产涂布纸约10吨，在当地这种涂布纸厂有3家。
(4)泡花碱供应商。纸箱熬胶所用的泡花碱是一种矿产品，产自内蒙古。过去所用泡花碱需要企业自己到外地去购买，当地现在就有专门的供应商。
(5)制胶。就是将泡花碱加热熬制成纸箱裱糊及制作瓦楞纸所用的胶。以前各家纸箱厂自己熬胶，现在逐渐分离出来，由专门的企业提供成品胶供各家纸箱厂使用。
(6)大白粉制造。大白粉是一种经过机械粉碎研磨的石头粉末，通常广泛用于建筑行业墙壁粉刷等，也是涂布纸生产的原材料。当地涂布纸厂大量的需求，以及这种低值货物运输成本的因素，刺激了大白粉在当地生产。
(7)扁丝制造。扁丝是将成品铁丝在拉丝机上拉长压扁。在纸箱装订环节上，要使用扁丝作钉针，类似于订书机针。
(8)瓦楞纸板生产。随着工业品包装纸箱市场的逐步被打开以及当地分工的深入，在大王镇新出现了一家专门用成套机器设备生产瓦楞纸板的企业，生产出来的瓦楞纸板可以直接提供给当地纸箱厂生产纸箱。
2.纸箱制造的相关配套企业及辅助材料
(1)模板设计及制作。即为纸箱厂的模切机设计和定做裁切模具。纸箱规格不同，所用模板就不同。模板设计制作以前曾是纸箱厂的一个辅助生产环节，现在已从纸箱厂分离出来，目前有4家家庭作坊式企业专门从事模板设计。一张模板的使用寿命大约为10万个纸箱。 (2)隔挡纸板和垫衬纸板生产。隔挡纸板和垫衬纸板属于纸箱内部相配套的一个“组件”，其生产技术与纸箱略有不同，这一生产已经从纸箱厂中分离出来，成为专门的配套企业。
(3)泡沫网套制造。塑料泡沫网套生产过程本与纸箱制造没有关系，但泡沫套网可以与纸箱一起配套销售，便利客户采购。
(4)纸箱图案设计制版。这项业务目前在大王镇主要由一些电脑打字店承担。
(5)彩色印刷。纸箱面纸的印刷在技术上与书本杂志的印刷有所不同，当地这种彩印企业有多家。
(6)晾晒打捆。这个环节过去曾存在于纸箱厂内部，现在当地有人专门为各家纸箱厂晾晒纸箱，这一生产活动已经逐渐成为一项外包服务。
3.支持性产业及相关服务产业
(1)机器设备维修及保障。包括机器制造企业的售后维修服务、易损零件的供应等。在大王镇的旅馆里，长年驻扎着设备生产企业的常驻代表或服务人员。此外，还有易损零部件的供应商。比如：模切机上的尼龙套筒属于易损部件，大王镇上就有这样的零部件供应商。 (2)纸箱销售商。
(3)运输商。
(4)纸箱边脚料收购。
(5)工人餐饮、住宿服务。
三、户县纸箱产品销售及竞争力状况
户县生产的纸箱主要用于果品包装，工业品包装纸箱所占份额还很小。据业内人士估计，户县年产纸箱约2亿多个，每年的销售额约在3亿元左右。由于价格低廉，户县纸箱目前在国内市场具有很强的竞争力。户县纸箱运到山东，加上运费还要比山东当地的纸箱便宜1角钱。来户县订货的，除了邻近省份外，还有新疆、内蒙古、广东等地的客户。我们在调查浙江产业集群的同时也了解到，户县纸箱的成本价格在浙江也是一个很有竞争力的价格。在浙江、江苏等许多工业发达地区，企业包装产品都是使用电冰箱等产品用过的翻新纸箱，价格约在5块钱左右。有些甚至直接使用收购回来的废旧香烟、食品纸箱做包装，这样的废旧纸箱再出售价格也在3～4元之间，当地废纸箱的收购价格为每公斤0.80元，就是说，户县新做一个纸箱的价格接近于浙江一个废纸箱的回收价格。目前在国内同行中，尚未发现有与其竞争力相当的产业集群。
产业集群与我省工业化发展道路
户县纸箱产业的发展带给我们许多新的启示。几百家与纸箱相关的小企业集聚在一起形成集群，围绕着同一产品展开分工协作和竞争，结果却使得这一产业具有了很强的竞争力。产业集群为我省区域经济发展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发展思路。我们认为，应该以培育和发展集群的思路来构思西部地区工业化发展的道路。
一、产业集群代表着未来区域经济竞争的新模式
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一个地区的生产依靠什么优势能够加入到本国乃至世界的竞争与分工体系之中？按照波特的观点，在国际市场上具有竞争优势的产品，来自于一些特定的地区，这些产业在该地区总是以集群的方式存在着。区域内的集群环境是形成产业竞争优势的重要原因。波特的这一观点已经在全球范围内得到认可和证实，也在我国浙江广东等地得到了验证。领带、皮鞋、打火机、衬衫、袜子、弹簧、挂锁等产品的生产，一旦形成集群发展下去，其竞争优势就是世界水平的，该区域就成了全国乃至世界市场上这一产品的生产集聚地。所以说，经济越具有全球化特征，区域的因素就越发重要，区域所赋予产业的独特优势就越发成为产业竞争必不可少的条件。从全球的经济地图上看，具有竞争优势的产业在地理上呈现着“马赛克”分布。有人形象地比喻说在生产要素可全球流动的这样一个光滑空间里，存在着有“粘滞性”的区域，生产要素在这里能够集聚起来，形成强大的经济实力。
哪些因素是区域特有的因素？产业集群环境赋予了产业哪些竞争优势？产业在当地的生产分工体系，是与区域紧密相连的。供应商、配套企业、服务体系都在当地，一旦离开这一区域，就丧失了产业高度分工所带来的效率优势。销售市场在当地，专业化的劳动市场在当地，企业不仅能够就地参与交易，节约交易费用，而且能够迅速把握市场机会，了解技术发展的新动向。距离遥远的孤独企业是难以获得这些好处的。
社会资源在当地，相互信任在本地。企业置身于本地这种稠密复杂的网络关系之中，能够从日常交往中获知行业的最新动态，能够在频繁的互动交流中产生新的创意和技术。离开了这一区域，企业就得从零开始，难以从区域获取知识创新的好处。
相比之下，区域的自然资源优势越来越显得并不重要。因为在一个资源能充分流动的空间里，通过市场就能得到的自然资源，不能构成一个地区或产业独有的竞争优势。
户县纸箱产业的发展能够说明这一点。江浙地区及沿海等许多地方的轻工业都很发达，但为什么户县纸箱在这些地区仍具有竞争力？问题的关键在于纸箱产业是否在一个区域内部形成集群，集群环境是产业竞争力的主要因素。产业集群的形成具有“路径依赖”特征，一旦形成集群，就会沿着集群竞争力与集群规模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轨道发展下去。
按照产业集群的思路，区域以及产业的竞争力不是仅仅依靠一两家大型“明星”企业的竞争力，而是要依靠整个“群”的力量。产业的生产效率不仅仅体现在几个环节上，而是体现在各个环节上。一家企业的进步会带来周围多家企业甚至是整个集群的进步，一个环节的成本降低往往会导致整个产业的成本降低。
所以说，培育集群，就是在培育适宜产业生长的产业环境，就是在培育区域经济真实的竞争力。
二、产业集群为工业化以及先进技术应用于产业开辟了需求空间
产业集群促进了区域内分工经济的产生和发展。西部许多地区都面临着工业化的压力。工业化的过程，就是一个分工经济取代自给经济的过程。分工越深入，迂回生产链条越长，生产效率就越高。然而，分工要受到市场规模的限制，市场容量越大，分工越精细越深入。西部地区工业化的困境之一就在于缺少市场需求的推动。然而产业集群能够通过专业化分工、竞争和创新为产业赢得竞争优势，从而获取国内市场和世界市场更大的市场份额。
我们常常迷茫于拥有丰富科技资源的陕西为什么难有较好的经济发展。现在看来，科技应用于产业，需要解决产业对技术要素的需求问题，这一需求又取决于产业的市场规模和分工水平。产业集群能够为技术应用于产业提供巨大的需求拉动力量。产业集群能够提升产业的竞争力进而在国内国际市场上获取更大的市场容量，市场容量的扩大意味着分工的进一步深入和精细，专业化生产必然要求专门化的生产设备和手段来实现，这就为科学技术应用于国民经济实现产业技术进步开辟了广阔的需求空间。
三、产业集群具有很强的资本聚集能力
西部经济发展一直受到资本的限制。产业集群有很强的资本聚集能力。虽然整个产业集群所需要的资金总量很大，但众多小企业每家所需资本金并不多。在产业集群中投资办厂，无需在整个产业链条上作巨额投资，建设大而全的企业，而是只要能够完成产业链条上某一个环节的生产，就能融入当地的分工体系之中。这就为民间投资提供了进入的机会。在陕西兴平市，只需要花两万元买一台硫化机，就能办一个密封件工厂生产密封件产品。在浙江大唐，买一两台袜机就能织出袜子来。
资本聚集能力还表现在产业环境对外部资本的吸引力。因为集群内不仅集聚了同行业从事不同生产环节的企业，还集结了大量的与产业相配套的专业化的供应商、设备保障及技术服务部门、培训与教育机构、金融服务机构等，在当地投资办厂，能够以便捷的方式、低廉的价格获得企业所需的各种投入品和服务。更重要的是，集群所在地聚集着本行业丰富的动态消息，聚集着本行业各类专门人才，在集群地投资办厂，能够跟上本行业技术进步的步伐，分享区域创新的成果。
四、产业集群环境降低了进入者的技术门槛和创业风险
马歇尔当年曾经形容，产业区“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行业的技术秘密和诀窍”。家家户户都做同一种产品，行业的生产技术、管理知识在当地司空见惯，因而“产业集群无秘密”。对区域之外的人来说是十分陌生的生产技术，在产业集群内几乎是人人知晓的常识。一个新加入者仅仅通过简单模仿就能学习到行业的大部分知识。此外，集群内传播着许多成功与失败的故事，使得区域内的企业与创业者能不断获得经验与教训，其创业和经营企业的技术门槛和风险大为降低。这一点对于缺少技术资源的西部地区来说，显得尤为重要。
尽管生物学家认为人的大脑还有十分丰富的资源尚未利用，但经济学家却认为人的理性是有限的。面对市场的变化和生产的要求，经营企业的人总是显得知识不足。如果一个地区的人们只专注于一个行业的发展，有限理性集中思考解决有限的几个问题，可能会更有效率，更有可能把这几个环节做精做好。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看到许多较为成功的产业集群，都是将自己的生产限制在一个狭窄的范围，甚至限制在一种零部件制造上。比如浙江嵊州有许多家企业专做扬声器，诸暨市大唐镇的八七房有150多家五金企业专门生产各种弹簧，店口镇的五金企业专做汽车摩托车配件。业精于专，这其中包含着深刻的经营理念。
五、产业集群有助于培育区域的“社会资本”从而有效地降低交易费用
劳动分工受交易费用的制约，分工的深化取决于交易费用的高低。产业集群的生产分工自然依赖于当地企业间的相互信任，同时集群环境也在培育着地区内的相互信任，能够有效地降低交易费用。以信任为主的社会资本具有鲜明的区域特征，本乡本土，彼此都是亲戚朋友，“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频繁的交往，能够比较容易地取得相互信任。这种信任关系能够为区域内生产分工的深化不断开辟空间。浙江等地产业集群发达的地区，往往也是社会资本较为丰富的地区。发展区域经济，货币资本可以输入，但商业文化、相互信任、遵守商业惯例的自觉意识、按时交货信守合同的观念，都无法从外部输入，而需要长时间的积淀和生长。产业集群的成长过程同时也是社会资本不断繁衍增长的过程。
走产业集群道路值得思考的几个问题
一、大企业好还是小企业好？
有人对区域经济发展能否走集群的道路表示担忧，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小企业问题，认为小企业没有竞争力，缺乏效率，不好管理等等，总认为大企业要比小企业好。我们有必要应该首先界定我们经常使用的企业规模这一概念的真正含义。
我们通常所说的企业规模其实是一个很含混的概念。因为企业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经济组织，其大小规模可以从不同的方面来度量。然而，具有经济学本质属性的规模有两个：企业的纵向规模与横向规模。纵向规模是指企业内部一体化程度的高低，也就是企业内部所包含的生产环节的多少；横向规模是指企业重复生产同种产品的数量大小。这两方面属性没有必然联系，横向规模大的企业同样可以是纵向规模小的企业。
纵向规模由什么决定？一家企业到底是兼容并蓄无所不包呢，还是单打一只单纯地完成一道生产工序？经济学家认为决定一体化程度高低的根本原因在于交易费用。如果外部投入市场的交易费用高，企业就会在内部延伸生产链条，用企业内部的管理和生产来解决在投入品市场上难以取得的中间产品。这时，企业的边界就延伸。反过来，如果外部投入品市场的交易效率提高，企业就会反向行动，更多使用外部市场，减少内部生产环节。如果一家企业处在孤独环境中，周围没有完善的原材料、辅助材料供应市场以及生活服务体系，企业就有不断扩张边界的动机，这种环境下的企业就成了一个个大而全、小而全的企业。
在产业集群环境下，当地的市场和服务体系完善，企业能够就地取得所需要的投入品，没有必要在内部延长生产链条，甚至会将内部原有的一些生产环节委托外包出去，内部所包含的生产环节少，有些企业甚至是单打一地只做其中一道生产工序。在户县纸箱以及浙江等地产业集群中，这种单打一生产特征很明显，纸箱厂专做纸箱，造纸厂专门化浆造纸，甚至出现了专门生产瓦楞纸板、纸箱内配套隔挡纸板、衬垫纸板的企业。纸箱厂内部所包含的生产环节越来越少，专业化程度越来越高。纸箱厂生产所用的粘合胶，过去都是各家自己熬制，甚至还要到外地采购泡花碱原料。随着纸箱厂增多，对泡花碱需求数量的增加，当地不仅有了泡花碱的供应商，还出现了专门提供成品胶的企业。模切机上的模板过去都是各家纸箱厂自己设计制作，现在这一业务大都外包出去了。
除了交易费用，生产制造成本也是决定一体化程度的主要因素。一个生产环节是放在企业内部还是外部，其生产效率截然不同，单位生产成本有明显的差别。比如，在浙江大唐袜业集群中，存在着许多“单打一”的专业企业。比如在袜子上作电脑绣花需用专门设备，在当地，即使一些资产规模大的制袜企业也不投资购买这种设备，因为并非每一双袜子都需要绣花。然而，在当地却有多家专事电脑绣花的企业。绣花企业从当地数以千计的制袜厂接受订单，按照加工数量及难易程度计算加工费用，绣一朵花的加工费用只有几分钱。外包绣花如此便利和便宜，制袜厂没有必要在内部保留绣花业务。
在产业集群环境中，有两种机制决定着一个产业在各个环节都有效率：一是分工经济下，企业从当地众多企业取得大量订单从而可以实现专门化生产，专门化导致专有技术和设备的应用，从而大幅度降低生产成本。二是在一种近乎于完全竞争的市场机制作用下，同类企业相互竞争促使其不断改进产品降低成本。如果不能有效生产，必将导致亏损。各家企业只专注于某一生产环节的技术进步，并且能从当地不断学习到其它同类企业的先进技术方法，从而达到在这一环节上最有效率的生产。
企业规模概念中包含着另一种规模：企业重复生产某一产品的数量。我们通常讲的规模经济，主要就是指企业的横向规模扩展所带来的效益。
归结起来，将企业一体化程度高低（纵向规模）和重复生产数量大小（横向规模）相组合，就有4种企业规模特征。
小而全的企业无疑是没有效率的，大而全的企业在当今市场体系较为完善的情况下也不如大而专的企业有效率。集群企业多属于大而专或小而专的企业，相对于传统的大而全、小而全企业更有效率。即使小而专企业的生产规模小，但由于其内部一体化程度低，能够较好地适应定制生产的要求，同样具有效率。
所以说，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到底是大企业好还是小企业好，而在于当地影响产业分工的市场交易费用是高还是低。从对产业集群的观察中发现，纵向规模小的企业可能更有效率。 二、低价竞争是不是应该制止的“无序竞争”？
按照经济学原理，这一问题早已不成问题。但我们在考察产业集群及与企业主交谈过程中，经常听到企业主甚至地方政府官员反映同行企业相互压价竞争，低价竞争导致企业利润微薄的声音，认为政府应该采取措施抑制这种恶性竞争行为。有些政府官员甚至认为应该将同行业企业合并成一家，以避免这种相互竞争的局面。
这里的关键问题是激烈竞争对当地经济发展到底有利还是有害。表面上看，似乎本地企业的利润在价格竞争中流失了，事实上，正是由于这种竞争机制，才导致各家企业能够千方百计降低成本，改进产品和服务，不断满足市场的需要，才使得当地这一产业获得了其它地区同行企业所难以达到的竞争优势。正是由于同行之间的相互竞争，集群产业能够做到在各个生产环节上的成本最低。一体化的大型企业却往往做不到这一点，它的生产效率只能体现在部分生产环节上。这也就是一个产业一旦形成集群，就具有了那些孤独企业无法相比的竞争优势的原因。波特说，竞争愈本地化，竞争愈激烈；竞争愈激烈，竞争优势越大。
温州的打火机产业很能说明这一问题。一只打火机在西安的零售价5角钱，由此可以推算其生产成本大约只有几分钱。起初在温州，打火机企业有500多家，后来发展到2000多家，激烈的竞争导致打火机价格剧烈下降，到后来直接生产打火机的企业减少到只有500多家。然而，走过这一循环之后，日本打火机企业纷纷倒闭或被迫迁移，温州打火机占据了世界市场大部分地盘。欧盟曾经想动用反倾销措施来限制温州打火机的进口，最终也没有得逞。因为反倾销调查的结果表明在如此低廉的价格下温州企业仍然有利润可赚。
我们在考察浙江的一些产业集群时发现，随着产业集群的发展，企业间的竞争也在发生变化。起初，企业间没有形成细致的产业分工，所生产的产品彼此相似，这个时候，争夺客户的直接竞争就在所难免。此后，随着集群企业的增多，当地的分工逐渐走向深入，为了满足市场不同客户的要求，企业所面对的市场逐渐成为一种细分的市场。比如，产品的高中低档次、不同生产技术上的区别、客户所要求的特定花色、长期合作的老客户等，这些差异化因素都会减弱企业间“迎面相撞”的竞争，企业之间会逐渐形成一种追求经营成功的精神意义上的竞争关系。
三、发展高技术产业还是发展传统产业？
我们在考察产业集群期间，经常感受到一种对传统产业不屑一顾的态度，有些人认为当地产业集群生产传统的低端产品，技术含量低。这些年我们的理论界以及公众媒体也一直在制造一种神话：高技术产业就一定是有前途的能赚钱的好产业。一个地区似乎应该努力发展高新技术这样有前途的产业。
首先，并不存在一种纯粹的高新技术产业，任何高新技术都是能应用于某一产业的技术。比如，应用于医药的现代生物技术，仍然属于制药技术。如果脱离制药产业，这样的技术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其次，传统产业同样必须不断应用现代技术。“战略之父”迈克尔·波特说：“没有哪一个行业可以不是知识密集型的”。浙江的大唐袜业，起步于“文革”末期的手摇织袜机，后来“电动”取代了“手摇”，再后来出现了“小电脑袜机”，如今当地许多企业都已经采用了进口的“大电脑袜机”。袜子上美丽的图案都是由这种电脑控制的袜机织出来的。由于技术的升级，大唐镇的袜子产业已经达到世界领先水平。嵊州领带的生产更多地使用手工劳动，但在提花、后整理等环节上，都是采用意大利的先进技术。应用纳米技术生产的领带，其市场售价比普通领带高出数倍。嵊州领带已经开始挑战意大利世界最高水平的地位。同样，在户县大王镇，也已经出现了用成套设备替代落后设备和人力，专门生产瓦楞纸板的企业。
还有，产业集群为传统产业的技术进步提供了很好的环境。河北安平县在历史上有一个传统产业：用马尾毛织网生产筛面粉的罗。马尾毛早已被细铜丝所替代，如今使用不锈钢丝和尼龙丝作材料。当地生产的筛网类产品也是五花八门，如窗纱、过滤用的滤布及金属筛网、养鱼用的塑料网、铝合金防盗网。安平现在成了国内筛网产品的生产集聚地。筛网生产企业的技术水平，已经有了质的超跃。
最后，产业技术水平，既取决于市场需求数量，还取决于当地的人力资源。我们无法想象在一个刚刚解决温饱的地区，一个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转过身就能经营好一家企业。一个地区的人力资源、技术水平的提高都需要一个长期的不断积累的过程。
四、行业协会与非正式组织的作用
在产业集群分工协作以及知识创新过程中，行业协会、商会、学会等民间团体以及大量的非正式组织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集群内的知识外溢，主要发生在亲属、朋友、同学等熟人圈之中，一家企业的创新、技术诀窍，很快就会通过这些圈子传遍整个地区，一家企业的成功经验、失败教训也会在这些非正式的人际关系网络中迅速传播。这种网络组织模糊了企业之间的边界，非常有利于知识的共享和交流。如果割断了这种复杂的网络联系，集群的生命就停止了。
制度经济学有一条基本的命题，自发组织更有效率。建立在自愿基础上的民间组织之所以有效率，就在于它来自民间，服务于民间，最能体现组织成员的利益要求。政府关注的是整个地区的经济社会问题，无法针对各个行业制定公共政策，而民间行业协会更专注本行业的发展，更熟悉行业的特征以及产业发展中所亟待解决的问题，因而所提供的服务更细致周到；政府官员关注的是个人的政绩和升迁，而行业协会关注的是企业的利润。政府官员有任期限制，难免出现任期内的短期行为，而行业协会作为一种代理人，直接代表和服务于会员的长远利益，能依照会员的要求开展活动。
民间协会、商会等组织有两大主要职能：一是服务职能，二是行业自律职能。我们在浙江的考察中发现，那里的产业集群发展迅速，与当地行业协会、商会等民间组织的积极活动有密切关系。温州市许多商会出版的行业信息小报品种令人眼花缭乱。绍兴纺织城、嵊州领带等都已经建立了专业信息网站。专业网站一方面向会员及时通报行业信息，如市场需求信息、供给信息、国内外同行技术发展状况、市场需求趋势分析等，另一方面，也是各个企业与外界交流信息的窗口，有许多企业都已经在网上承接订单。协会商会举办多种联谊活动，有助于企业相互交流相互协作。我们在浙江考察时经常听到企业主这样的说法：有当地同行作支持，再大的订单我都敢接下来。大的订单到手后，为了按期交货，企业主总是要与同行企业协作一起完成。此外，会员还通过联谊活动化解了以往竞争中的对立情绪，减少了在竞争过程中的“短期行为”。这些地方的协会还针对产业发展中的一些共性问题开展活动，比如，针对企业管理上的问题请大学教授举办讲座，邀请研究机构一起来合作攻克技术难题，组团参展，协助政府举办节会来拓展市场等等。
在户县，尽管有商会、个体私营企业协会等组织，但目前还缺少行业的协会组织，大部分民间组织还带有官办色彩。户县纸箱产业当前存在着许多行业发展的共性问题，比如市场开拓问题、降低成本导致质量下滑问题、“加重纸箱”问题、运输途中所遇到的不公正待遇问题等等，都亟待行业协会出面来解决。
民间协会组织的行业自律职能能够保证集群产业良好的市场形象，促使集群企业公平竞争，从而为产业发展营造一个良好的商业环境。像制定行业技术标准，协助技术监督部门做好产品质量检验，维护优势产业的区域品牌形象，维护企业正当权益遏制侵权行为等都属于行业协会的职能。
五、产业集群与区域公共政策
产业集群为区域经济发展，尤其是西部欠发达地区经济发展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发展思路。关注企业群落，而不是关注一两家大型企业，关注产业链条在当地的分布，关注市场交易的秩序和效率，而不是关注资源禀赋、产业结构、企业是否上规模，产业集群的研究成果将给我们带来许多新的思维方式和观念。
产业集群本质上是一个社会群落、“生态群落”，它植根于当地的社会经济文化土壤之中，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以集群的观点思考问题，就是要以群落、演化、环境、内生互动等观点思考问题。现在看来，过去强调产业结构的观点、区域间均衡布局的观点、梯度发展的战略、强调地区资源优势的观点，都是值得反思的。那种强强联合、做大做强，依赖本地区几家大型骨干企业的战略思路，与当今全球化经济时代的竞争模式不相吻合。
制度的作用在于降低交易费用，为生产分工不断开辟新的空间。政府的行为对企业有重大的影响，政府的行政效率、公正性，在产业集群的形成过程中显得尤为重要。樊纲等人的研究结果表明，国内各地区市场化指数与地区经济发展呈现非常紧密的相关关系，市场化程度越高，经济发展越快。同样我们也看到，产业集群的分布与地区市场化程度也是紧密相关的，产业集群较发达的地区也是市场化程度较高的地区。当前，减少对企业的各种非法“盘剥”与干扰，努力培育市场体系，维护公平进入、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促进民间组织能够自主地履行其职能，营造一种适合企业生长的制度环境，是政府部门应该努力实现的目标。 按照产业集群的思路，政府招商引资，单纯依赖税收优惠往往是没有成效的，因为投资者最终关注的是投资的报酬。如果引入资本能够融入当地产业链条之中，那么，产业集群的竞争优势会使投资者的资本很快产生效益，同时也对当地产业集群带来好处，产生双赢的结局。 反过来，如果引进资本在当地孤零零地生存，难以从当地产业中获取竞争优势，其效益必然不高。这就是 “竹竿经济”与“草根经济”的区别。产业集群是一种“草根经济”，产业中的各家企业都已经将自己的经营战略与当地企业群落紧密结合起来，企业的经营活动已经扎根于当地的经济、社会土壤之中。这样的企业群落拆不散，飞不走，将长久地对区域经济发展产生积极贡献。相反，一家企业，即使是大型企业，如果孤零零地存在，不能融入到当地的产业链条之中，就如同竹竿一样不能扎根。一旦发现当地产业环境不理想，很可能会远走高飞。
培育产业集群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能期望一夜之间，通过人为打造就能够拼造出一个产业集群。产业集群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缓慢的演化过程，培育产业集群也将是一个艰苦的长期工程，“加快发展”之类的口号、“跨越式发展战略”与发展产业集群的思路格格不入。现在看来，产业内企业间相互协作的网络关系、行业惯例的形成、人们遵守惯例、法律，信守合同的意识，企业经营的理念和方法、企业家的培育等等，都需要时日，难以跨越。欠发达地区工业化起步于以家庭为基本单位的组织，要“跨越”到现代生产组织形式需要一个组织学习和演进的长期过程。
作者简介：
张元智： 男，1958年9月生，陕西省扶风县人，西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近年来一直从事产业集群问题研究，正主持一项关于产业集群的陕西省软科学研究项目。 马鸣萧： 男，1973年11月生，甘肃省礼县人，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人文学院讲师，西安交通大学金禾经济研究中心博士生，专业方向为产业组织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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